我的泥土我的根散文
立在路邊，望著過往的行人，企圖天降大雨，或許遠道而來的異鄉(xiāng)客能從別處沾些泥土過來。這想法有些可笑，尷尬與落魄成為對欲望的強力諷刺。
可是難不成我去買個金鋼鉆，用它掘地三尺，把泥土搬運出來。可是我不愿意去做城市的破壞者。這年頭毀人容易，毀地萬萬不行；賺錢容易。找泥土難于登天。
繼續(xù)前行，找我的泥土去吧！想栽種生命的欲望指派我得立即出發(fā)，去更遠的地方。突然想起初中的同學(xué)紅莉，她家居在豐山，離城區(qū)有三十多里路，那兒絕對還有大片的土地。更別說區(qū)區(qū)一盆泥土，因為初一時我去過她的家鄉(xiāng)。
那一年我十一歲，她時常跟我描繪她家鄉(xiāng)的美景，說得親自帶我去她家一趟，不然我白來塵世一遭。她無不驕傲地說，豐山上每年的杜鵑開得發(fā)瘋，紅遍了半邊天，每戶村民至少都有十畝地的果園，春天桃花滿枝，夏天葡萄如珍珠璀璨，秋天山上蘑菇無處撒野，冬天結(jié)冰的小河可以站人。我被她鼓噪得腳像長了翅膀，不待她請我去。我便自告奮勇說我要去看看。
一個星期五的下午放學(xué)后，我隨著她去了我夢寐以求的鄉(xiāng)村。那時沒有公汽，交通不便，走的全是彎彎曲曲的小徑。有些地方還要淌水過橋，山路三十六彎，還未走完五里路，我已累得不行，躺在草地上打起了盹。紅莉說像你這樣走下去，恐怕晚上十點鐘也到不了家。她急得團團轉(zhuǎn)說我背你吧。
她背我一段再放下我，走一段她說一個笑話或講一則故事逗我樂，想盡辦法讓我忘記行程的真實距離。累得她氣喘吁吁，我感覺到她身上的汗冒著熱氣朝我臉上撲來。她的臉在黃昏的暮色中顯得分外秀麗。蘇軾說：“腹有詩書氣自華”，她是胸存山水性自靈。三十多里的路程，我起碼在田埂、草堤、菜苗地上躺了五次，我是真真切切嗅到了泥土馥郁的芬芳，聽到了它均勻的呼吸聲和感覺到了它安暖的體溫。這是一種特別奇妙的感受，十年過去，依然幸存我身。
出行的車出市外十里了，我還是沒看到哪里有一處泥土。原有蒼翠的田野再一次逃離我干渴的視野，稻田看不到，油菜地看不到，果園也沒看到。我漸漸由緊張變得惶恐起來，我真害怕我的擔(dān)心成為不可爭辯的事實。難道我理想中的田園也全部變成了鋼筋水泥地嗎？
果不然，車駛出三十里外的郊區(qū)，我也沒看到真正面目可親的田園。我的欲望快要破了，疼痛再一次勸慰我接愛現(xiàn)實，這里沒有泥土，因為泥土不值錢！可天性里固有的倔強讓我沒敢停下腳步。我從車里出來，獨自步行，沒走多遠，果然我的眼前出現(xiàn)了一處高地。那里有兩棵孤獨的松樹，矮小瘦弱，相距甚遠。其中近旁的一棵頂部筑有鳥巢，這巢如靈丹妙藥令我絕處逢生，就像是冥冥之中上天傳下的一道諭旨讓我體會了生命的頑強，心被深深感動。
這巢，外形丑陋不堪，三角形。稀稀松松疊了三層長短不一的枯枝，仿佛風(fēng)一吹就可灰飛煙滅。為什么天下竟有這樣弱不禁風(fēng)的巢？我停在樹底下，抬頭看了又看。站了半小時沒發(fā)現(xiàn)一只鳥雀飛過。陡然眼前跌下一截枯枝，差得砸中我頭，這一驚非同小可，讓我終于明白，原來鳥與我一樣到處找不到可以糊巢的泥土，找不到可以壘巢的枝條，它的唾液吐完了，它的眼淚流光了，大地不給它泥土，它怎能筑出美麗而結(jié)實的住所？田野沒有了，青草沒有了，麥浪沒有了，樹林沒有了，誰給它棲歇之處，誰給它清涼之飲，誰給它的孤獨無助擇一處容身之歡？！
我身處的左前方，是一幢大型的醫(yī)院，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它侵占了我同學(xué)的桃花源，置換了我空間的美感。最后的一點希望再一次被打擊，此時心像被被抽空一樣，痛楚如狂濤掀起了巨浪。我強制地安慰著自己，不如學(xué)長風(fēng)，把這一切拋擲腦后，讓想象練習(xí)生長的魔力。反正這世間沒有一片土地是我的，而泥土也只是一個傳說。還是以想象供養(yǎng)我熱愛的泥土和生命吧。是不是只能這樣解釋我不容置信的事實呢？
我落下了平生最難落下的一泡淚，淚飛舞著酸楚，白色威風(fēng)凜凜的醫(yī)院在我的眼前不斷晃動，恍惚之中我看到一壯士把我強行按到手術(shù)臺前，強硬而冷漠地警告：“你馴服吧，不要再找什么泥土，不然，我抽了你的`筋，扒下你的皮，剔除你的內(nèi)身皮囊，讓你做不了人……”
這聲音如同妖魔鬼怪從陰間發(fā)出，讓我周身寒冷。天已墨黑，我該返程。
跑了一天，我沒弄到一把泥土，身心俱疲。這種勞累不是身體上的疲乏，而是精神希望殘遭頹敗，經(jīng)濟繁榮的擴張把精神的需求打得支離破碎。我?guī)е坪醣还砉挚硵嗟臍埰粕硇模逕o淚。莫非我就是那個巢的化身？
晚上我夢見神賞賜我一把泥土，他說：“拿去吧，孩子，隨心而種，別辜負了春心。”我捧著泥土立馬跪下，把它緊緊護在胸口，土即是神。天地之大，我求神許我一雙綠色的手指我要栽種綠蔭；江河之闊，我求神許一滴春意讓它奔赴久已干涸的靈魂。“腳多沾些泥土，心常念百姓。”想來泥土原本就與老百姓不可分割，同樣與我密不可分。
然而我該把這把泥土放在哪里？舉目四顧，我怕。我怕，房產(chǎn)開發(fā)商把它拋棄于鋼筋水泥之中讓它窒息而亡。我怕，城市建設(shè)者把它用來填充溪流河泊擴大城市的實用面積；我怕，沙漠的風(fēng)把它吹得不余絲毫。起先捧起泥土的欣喜若狂瞬間化為漫天的傷悲。
我告訴自己得找一處無污染的大海，把它作為種子種到海的胸懷里，讓它無驚無擾，痛痛快快安心在里面自由地開花結(jié)果，不管它長成什么樣子，至少它可以自由呼吸著清新的空氣而不被流放、霸占、污染。
如果這把泥土再無法獲得生命的允準，我愿此刻化為泥土，還天地一抹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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