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是因為云哭了散文
窗外，雨以風的姿勢，正從遙遠的天邊，密密匝匝地趕來。我，坐在老家的土炕上，看著娘給孫子納著鞋墊。娘，靠著窗，手里的一根針牽著一根線，在鞋墊上自如地翻飛。不是冬天落雪的日子，娘的頭上卻早早地白了。我木木地問了娘一個很孩氣的話：為啥老天要下雨？娘說，“下雨了是因為云哭了！”
我默然了。我不由地傾了傾身子，靠在了娘的肩頭，如一朵花靜靜地靠在春天暖暖的枝頭。我的眼，沿著雨的紋路，逆著歲月的河流，細了心地找尋著記憶里的點點光亮。
1、苑川河
一條老河，叫苑川的，多彎也多石，從遙遠的天邊來，要到更遠的天邊去的。
河流撫摸過的地方，盛開著大大小小的村莊，就像春天的迎春花。河里的石頭，有拳頭大的，也有雞蛋大的，從地鋪上了天，河水在這里變作了涓涓的溪流，悠然地漫過石頭。
白沙的岸，襯著幽藍的水，讓一河的顏色書寫著過往的云煙。河里的石頭有多少，飄散在村莊里的故事就有多少。
石頭很精美，我舍不得撿拾，因了它們是老河的笑聲，是孩子的天堂，是村莊的靈魂。我怕，沒了它們的陪伴，村莊會寂寞，讓一彎月瘦在樹梢，讓一河風野在屋頂。
我掙脫了風的牽念，一頭扎進了高門大院，不料和迎面的外婆撞了個滿懷。外婆，拄了棗木的杖，露了沒牙的嘴，還抖落了一頭的霜華。我于外婆，是河里的石頭；外婆于我，是石窠里的流水。小石頭安坐了，清涼涼的水穿指了，我生命的河床也就活了。
外婆從遙遠的關中來，山一程，水一程，身向苑川這畔行，夜深千帳燈。外婆在關中，原是給大戶人家做丫鬟的'。一天里灌的風，一夜里喝的淚，硬生生讓外婆要強起來。外公當年是縱橫南北的軍人，馬背上的功夫不賴，且一根筆桿子也好生了得。外公途經關中，用略帶體溫的五塊銀元，把外婆帶回家里。外公，一向要強，且看腰里那根禿了的馬鞭；外婆，更是要強，只看滿身的傷疤就是了。
外婆有兩兒四女，跟了外婆，個個都是拼命三郎。風里來，雨里去，都盡心地操勞著自己的小家：春來，花香幽幽；夏來，濃蔭匝地；秋來，寒衣加身；冬來，紅泥火爐。每每去看外婆，我總能得到外婆的一點恩惠，三五個糖果，一把沙棗，抑或是一兜草莓。這些小東東，讓我不安的胃得了些許的歡喜，但最能讓我小小的心甜起來的，還是要數外婆講她坎坷的昨天了。
外婆講故事的時候，月亮就在頭頂上笑了，那是因為星星醉了，而我就是深醉的那一顆。有時候，外婆說著的時候，天上會落下淅瀝的雨來。我也曾木木地問過外婆一個很孩氣的話：為啥老天要下雨？外婆說，“下雨了是因為云哭了！”
我極分明地瞥見，一大滴晶瑩的露珠兒，沿著外婆滄桑的眼角，悄悄地滑落。
2、杏花村
每年三月，春天暖暖的風一吹，滿坡的杏花就趕趟兒似的開了。杏花兒鬧得最歡的時候，我娘給了外婆一個重重的響頭，就一步三回地離開了那條最親的河，把層層的心事悄悄地折疊在杏花村里。
娘來我家的時候，正碰上麥穗沉甸甸的。太陽剛上山，架在村中央歪脖子槐樹上的喇叭，就聲嘶力竭的吼叫開了，“上工了-------”娘和其他的女人，像是聽到了戰斗的號角，腳不點地地趕往麥地。
站在田埂上，我看見草帽的浪，一波又一波，比麥浪還浪。明晃晃的鐮刀，發出刺眼的光，麥子在亮光里轟然倒塌，濺起了一地的汗珠。娘，直起腰，頭頂著白花花的太陽，站成麥地里最頑強的麥子。我緊跟著娘的腳步，細心地拾著麥穗。一俯一仰里，我才知道“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的真諦。也是娘，借了一根柳條的威力，讓我明白：灑落在飯桌上的飯粒，顆顆都是莊戶人的心。
娘，出了門，拼了命地刨著土地，以換取養家的口糧；進了門，又腳不點地忙這忙那，好讓寒傖的家有些許的溫暖。
光光的泥墻，糊上一層紙，貼上幾張時興的畫片，再配上娘剪的小貓小花，一時間，屋里就和暖了許多。娘，識字不多，卻管教我們兄妹極嚴。要是寫錯了一個字，讀歪了一句話，或是泥了書本，折了鉛筆，懶了床，一個響亮的巴掌就親近在身上。“鳥欲高飛先振翅，人求上進先讀書”，這是娘最愛說的一句話。有時候，娘說起自己小時候念書的光景，紛紛的淚花就盛開在眼角。
分明地記得，娘教我們念字的那段日子，雨多得厲害。我，還曾木木地問過娘一個很孩氣的話：為啥老天要下雨？娘說，“下雨了是因為云哭了！”
3、蒿子灣
最能干的姐姐去了最苦焦的地方。
那地方，石頭不多，蒿子不少。平坦的地兒不見幾塊，陡坡的地兒一塊連著一塊。莊莊戶戶，挨得也不是很緊湊，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散落在一灣又一灣里。
姐夫是個木訥人，十根指頭戳不出去的。要是讓他守了一塊地，他能跟著太陽，從這個山頭到另一個山頭的。十多年了，姐夫守著這一片枯焦的地兒，一趟遠門也沒出過。里里外外全靠了姐姐，才把光陰跑得像個樣樣。
就是這樣平順的日子，老天爺也舍不得恩賜到頭。當心愛的外甥女，扶著小板凳轉圈圈的時候，上帝的一聲噴嚏，硬生生砸斷了姐夫的一條腿。
一些謠言，風一樣地刮著，姐姐沒有退，而是勇敢地迎上去，像不倒的鐵塔。靠了一個遠房親戚的點撥，姐姐到很遠的縣城，弄了些藥籽撒在那坡坡洼洼里。還是老天爺心善，那年里灑下了大把大把的眼淚，草藥長得出奇得好。
姐姐收了草藥，用背簍背了，走十幾里的山路，在城里的收購站換了新嶄嶄的票子。給我爹娘各一套興時的衣服，又給了我一套四大名著。姐來的匆匆，去的匆匆，因為家里還有兩個讓他扯心的人。
后來的夏天，我去了趟姐姐家。干干凈凈的院子里，優雅著一座亮亮堂堂的二層樓。我跟姐姐坐在陽臺上嘮嗑著，往事像風一樣，從這個春天一直吹到那個春天。猛一抬頭，西邊的天，云飄來了。不一會兒，雨點也就飄灑下來，漸漸地成了雨簾，掛在眼前。看著這綿綿的雨，我竟木木地問了姐一個很孩氣的話：為啥老天要下雨？姐說，“下雨了是因為云哭了！”
4、青石巷
一條巷子，青石鋪就，曲曲折折，蜿蜒了遠去。油紙的傘，像漂浮在水上的荷葉，緩緩地流到我的眼里來。
一朵傘輕飄了來，傘下是久違的外婆，滿臉的慈祥；又一朵傘輕移了來，傘下是心念的姐姐，一臉的笑意；再一朵傘輕浮了來，傘下是暖心的娘，一臉的渴望。在巷子的深深處，三個女人華麗一轉身，像春天的風，鉆進了我記憶的相冊。
我輕輕地合上相冊，一曲醉人的《嘀嗒》，嘀嗒在無人的青石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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