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級的暑假散文
整個暑假，我不敢跨入坍塌的老院子半步。
在我的少年記憶里，坍塌的后院是一個隱喻，含義模糊而又滿含著令人驚恐的莫名追逐。自那個血色黃昏我從后院倉皇逃離后，即使在朗陽的正午，我也會選擇避開后院，避開那些圓瞪著無數眼睛的斑駁墻壁，我甚至不敢看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小伙伴們如果堅持要到后院去玩耍，我會選擇一聲不響地走開。
那個風吹過院子的血色黃昏，我躲在后院的柴草堆里，陳腐的柴禾氣息混著泥土的熱浪一股股漫進我的鼻翼，偶爾地，還有兩只蚊蟲在頸項里叮咬，給我毫不客氣的`槍斃了。聽著火牛子他們尋找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我得意地悄笑著從柴草堆里鉆出來，抖抖身上的腐葉。老院子無人居住，半邊早已坍塌，昏暗的夕照下那么寂靜。我望著幽暗的土墻，雨水的浸漬痕跡遍布，雜亂無章。看著看著，我突然覺得夕照下的土墻上似乎有眼睛瞪著我看，慢慢地，那水漬的痕跡竟然連綴成一個人影，似乎正要走下墻來。我悚然驚懼，撒腿就往門外跑，慌亂中，右腳踩在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上。我尖叫著跳開，一條粗壯的大花蛇搖著尾巴，懶洋洋地爬進了柴草堆，似乎并沒有怪罪我踩了它一腳。我瞠目結舌，渾身冒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等我爬起來，大花蛇早不見蹤影，我號叫著奪門而去，跑出后院，跑過陰暗的竹林，一直跑到村邊的大石壩上，才停下來大口大口喘氣。
大石壩洋溢著太陽的余溫，慢慢撫平了我的驚惶。
夏天多熱啊，天黑了家家咕嚕嚕喝幾碗稀飯，都扛著席子到水庫堤埂上去乘涼，幾乎一個村子的人都聚集到這里，熱鬧極了。夜晚的乘涼在我們孩子是盛會，大人們或睡或躺在竹席上，手里搖著篾笆扇，有一句沒一句吹山海經。孩子們則在堤埂上四處瘋跑，歡呼聲在村子里回蕩。有時候，跑得累了，也會睡在涼席上，聽大人的閑話。一邊看天空閃爍的星星，那么高遠，那么純凈，不時有風從山谷里吹上來，涼爽得很，聽著聽著，不知不覺就進入了夢鄉。
可那暑假，一連幾個晚上，我真不該聽大婆婆講的鬼故事。大婆婆說話總是有一搭沒一搭，可她的故事聽得我脊背發涼。我會不由自主把她的故事內容與那天在老院子遇見大花蛇的事情聯系起來，還有墻上那斑駁的黑影。這些時候，我就會鉆進人堆中間，朦朧的月光，怎么也那么嚇人啊。甚至有幾個晚上，老院子的黑影，居然走進了夢中。
而就在這驚悚中，我親見了兩次死亡。
生命多么脆弱啊！這個暑假注定要讓我心神不寧。我開始敬畏一些看不見的神秘，比如靜穆的大山，傍晚的流嵐，深夜的老鷹叫。遇見大花蛇的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只是小心地繞開老院子。那個夜晚，醒過來以前，和其他夜晚沒有什么不同。半夜里，我給村子里陡起的叫嚷聲驚醒，家里人都往外走，我也迷迷糊糊跟著哥哥去了建叔叔家。院子里圍滿了人，嘰嘰喳喳議論聲一片，夾雜著建叔叔一家人的哭喊聲。半天我才清楚，建叔叔的媳婦幺嬸因為傍晚和他吵了幾句嘴，喝農藥死了。昏暗的燈光下，我只是遠遠看了院子中央安靜睡在竹席上的幺嬸一眼，就驚恐地轉過了頭。死亡原來離人這么近！建叔叔和一對兒女哭聲讓人心碎，而圍觀人們神秘莫測的表情，竊竊的議論讓我害怕。我總覺得他們諱莫如深的話語中散發著一些令人恐懼的東西。我不敢聽，可又不能不聽。我真后悔來了這里，可又不敢回家。哥哥不肯走，要我這會兒一個人走過那一片黑暗的山路，我肯定會尿一褲子。
幺嬸多賢惠的一個女人，前幾天我打柴時還遇見過她，笑著問過我一些事。她怎么就因為和建叔叔吵幾句嘴就想不開呢！難道真的如村子里大人們的話，建叔叔新修的房子有問題，犯了煞。煞是什么我不清楚，可它能讓幺嬸死去，肯定是兇惡的東西。又過了幾天，對面院子里一個九歲的男孩在深夜里病死了。那個深夜，全村的狗狂吠不止，大人孩子都驚醒了。寶祖祖說，這是村子里從未有過的事情，估計是陰兵過境，不然狗不會如此整齊地狂吠，到了后半夜，狗們的狂吠變成了嗚咽。聽老人們說，狗是夜眼，能看見人眼所看不見的東西。我不信寶祖祖的話，可那個暑假，天一黑，我就不敢到院壩外邊的陰影里去，更不用說摸黑牽著老水牛到小池塘去飲水了。
我開始變得憂郁了，腦袋里總想著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我不給別人說。路上遇著螞蟻，我會小心繞道走開，而不是象以前把他們踩死。我不逮麻雀了，即使捉了大青蟲子，我也只是遠遠把它們扔掉，不再扔給四處覓食的螞蟻。生命是多么神奇啊，可我們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就會讓死亡猝然而至。面對麻雀、螞蟻、大青蟲，我是不是成了它們的煞？
那個暑假，一想到這里，我就會低下頭，仔細看看腳下，生怕踩死了一只路過的螞蟻。
我不愿再跟小伙伴們四處瘋跑，也不再每天跑去竹林玩游戲。我一個人安靜地呆在家里，寫作業，或者，看一本厚厚的小說，只有這樣，我的心，才慢慢變得平靜。
我不會知道，就在這個暑假，因為死亡的突然降臨，我會匆促地長大，開始懂得憂郁和悲憫，喜歡上文字，并從此走上與村子里其他小伙伴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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