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欣賞：怎么對你說
我已經搶先掛了電話。仿佛再多說一句，就要生了是非出來。我知道這樣有多么的不好，您已經傷心不已。我按捺不住的怒火要噴發出來，又生生吞下去。面前是舊日同事，吃著飯，都是一些不疼不癢、不咸不淡的話題，正聊著，一切小河淌水般進行。
您向來的境遇其實也不必說，我都知道。可是您不知道我有多了解。您或者還想說的，只是被我打斷了。線的那一端，開始哽咽的聲音，是我尤其避之不及的。
這一天早晚要來的，只是早晚而已。
這一天終歸還是來了。
于是這頓飯下來，我非常非常不舒服，下午一直胃疼。
母親，我也是做媽媽的人了，人生中許多不如意和不得已，大概略略也有嘗過一些的。一路跌跌撞撞，暗地里，我生的氣、流的淚，您不會不知道。人生的關口，最艱難的時刻，多希望您能扶我一把。四顧無人，我還是走過來了。現在偶爾還是想流淚，已經流不出了。
這一天的到來早在預料之中，比預期還推遲一些，您應該還是有那么一丁點的欣慰。因為在于我，初中時我就已經斷定。您怎肯承認？您的執拗讓您不肯低頭。
關于我倆的母女情結，您和我都不愿觸及。如果有時間，只要肯坐下來，我們應該促膝交談一次。其實時間不是問題，問題在于您和我的回避。當我預備和您講話，總是思緒凌亂，無法找到一個正確的切入點。后來我將之歸入宿命，相書說“寅巳相害”，我更愿意相信就是這個理論。
我以為我對您的態度會由茫然，到不理解，到怨忿，到漠然。今天接到您的電話，感觸到您欲說還休的語態，多年來高高筑起的堡壘瞬間土崩瓦解。我還是您的女兒，我又怎能漠視您的傷心于不顧？！
我知道您有多喜歡我的兒子。在他的暑假，把他丟給您，不僅僅是我工作有多忙的緣故，也是籍此來潤滑我們的母女關系。他的活潑，他的淘氣，他的善于表達，總能讓您欣喜不已。我確信，瑣屑家務給您的煩惱，因了他的到來能沖淡不少。也曾想過接您和我們一起生活的，可是我不能，您也不肯，是大家共知的原因。
既然事態是這樣的公開明朗化，多年一直懸而又懸的糾結，終于可以放下來了。坦然地接納，總勝過無謂地爭吵，縱然有深深不忿，也請一并放下。我不知道贍養一個老人有多難。當年父親癱瘓在床六年，喂水喂飯，端屎端尿，那種艱難，是我和您一起共度和分擔。一直不明白您為何將擔子全推給了我，家里不止我一個孩子，而且我是最小的一個。一個人長大的過程，一定要經歷擔當，懂得承受。您沒有給您兒子這個機會，或者是您剝奪了他這個機會，算起來這是您的過錯。
我在夫家，也一樣有老人，日子拮據，但贍養一個老人并不困難。老人沒有退休費，沒有存款，甚至還有一堆債務要我去償還。當然，在一一履行的過程中，或者是有多多少少的怨言，可這并不阻擋我作為子女去盡責任義務的進程。婆婆也有女兒，她生病，借了錢，首當其沖是我去負擔。難道推給她的女兒？我做不出來。我以為，各人盡各人的孝心。當她只有一個孩子，那樣，誰再怎么推脫！
哪敢責備您，只是想說對于孩子，不要溺愛，不要傾盡一生所有。一味地、毫無底線地付出，會讓付出變得理所當然并且毫無意義。之前我已然說的太多，讓我多么地令您生厭。終有一天您能明了我的嘮叨，可我又是多么害怕這一天的到來。只愿這匆匆流轉的歲月，在風蝕我們容顏的同時，磨蝕我們的棱角。在歲月的長河中，您瞧見的我們只是被打磨的砂礫，靜寂無聲地沉淀。
年少時我常嚷嚷，我不要承擔別人的過失！您怒氣沖天，高分貝的嗓音要撕裂我的耳膜，或者又為我的倔強再打我一頓。那時您有多煩！我又怎肯屈打成招！我們都忘了吧。今日，您也無須為兒女承載生命之重。放手吧，他們的光景，他們自己打拼。
亂麻一般地家事，我們都不提，好嗎？
夕陽美景，總是時日無多。憾事斑斑，我無奈也無力能為您作出什么。惟愿世事安穩，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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