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情散文
一
周末收到了一條短信，是附近一家小飯店發來的，說是裝修后重新開業，邀請老客戶去體驗，還有優惠打折。想想父母為了照顧我的孩子，忙碌了一個星期，是該犒勞犒勞的。于是便帶著他們，同去那家飯店體驗。
誰知我們去晚了，小小的店面早已是賓客滿堂。我有點遲疑地站在門廳內，和父母商量著要不要換去別家。這時，樓梯上下來一個女子，一襲黑裙，鉑金的項鏈在飯店的水晶吊燈下熠熠生輝，也引得我格外注意了一下。這一注意不要緊，那個女子竟像是認得我似的，立刻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來，我也只當認識般，禮貌地回敬了一個笑容。哪知那女子竟走過來，熱情地和我寒暄了起來，我也只好有問有答地應對著，思量著即便只是誤認，也是個美麗的誤會，不必拂了彼此的面子；又或者真的是相識的，只是一時半會兒我沒有想起來呢。
女子聽說我們是慕名而來，此刻正在等座，緊忙說，她現在就買單，然后和家人馬上離開，把位置讓給我。這哪里好意思呢？又是好一番推讓客套，最終我沒能拗得過她，還是帶著父母去了她們就餐的包間。
那是一間放有兩張桌子的房間，中間用屏風隔開，方便于不同的人家同時就餐。我們是里邊的那桌，而門口那桌據說早已定好了，人卻還沒有來。
待得坐定，我們一邊點菜，一邊點評著飯店全新的裝修。這時，服務員端著一盆濃香的排骨湯過來，擺在桌子上，我們奇怪地面面相覷，連聲質疑：“咦？搞錯了吧？我們還沒有點餐呢？怎么就上菜了？而且還是一盆湯？”
服務員微笑著向我們解釋道，這是之前那桌客人點的湯，是那個女子為了方便我們，而提前退席，又特意交代店家，把這盆湯端給我們。
“啊？怎么這樣？這哪里好意思！”我們個個都瞠目結舌。無功不受祿，我們受了人家的照顧，不必久等便可以就餐，還蒙著人家的'厚情，享用人家一盆濃湯，最最關鍵的是，到現在，我還沒想起來人家是誰呢，這簡直太尷尬了。
父親拆開了面前餐具套裝，說：“來吧，既來之，則安之。遇到好心的人了，我們就承情吧，喝湯吧！山水自有相逢，都生活在這個地方，說不定就重逢了，有機會還這個人情的。”
想想也是，于是，我們享用了。當然，也要先說幾句祝福的話語，祝福這善良的相遇。
二
我們幾近酒足飯飽，而后邊還有一道“金針肥牛”沒有上來，父親正欲交代我，下去退菜時，屏風那邊的客人們來了。于是父親轉念一想，便說：“不如讓店家直接把菜上給剛來的這家，我們也做個好人。這里的人情這里還，心里會踏實些。”
于是，那盆“金針肥牛”就端上了旁邊的餐桌。由于隔著屏風，我們看不到那桌人的表情，但是聽得到他們的議論：
“這是什么？誰點的？這么快？菜單剛拿下去的哦！”
“錯了吧？服務員，這不是我們的菜吧？”
服務員只是按照我們的要求，說是之前用餐的客人交代，留給后邊客人的，算作周末禮物。
“什么情況？”隔壁桌的一個尖尖細細的女聲傳了過來：“惡作劇嗎？這肉里有毒吧？要害我們吧？不要不要，服務員，端走端走，我們不吃，不吃。”
“是不是人家看了樓下的預定單，認識預定用的那個電話號碼，所以特意留的呢？”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有些疑慮。
“別人剩下的吧？飯店看著剩的多，所以端來，騙我們吃，想再掙一份錢？我跟你們說，現在的店家，可黑心著呢。”一個中年女人吆喝著。
有個阿婆在說話：“哎呀，或許真地是遇到什么好心人了吧？大家沾沾喜氣的事情嘛！你們這些年輕人，莫名其妙地，好像誰都要害你們一樣。還有毒？哼！”
有個孩子接了話：“就是就是，阿婆阿婆，我餓了，我們吃飯，好不好？我要吃牛肉，我要吃那個大塊的。”
阿婆應承著：“好，好，來，我們吃牛肉。別人的人情，我們得承情。萬一辜負了，就不好了啊。”
于是，聽得到人們拆開餐具套裝的聲音，聽得到杯盞交錯的聲音，也聽得到依然質疑的聲音。我們全家相視而笑。
三
幾年前的一個春節，我陪母親回老家，看望久別的姥姥。黃土高原的冬日里，冰天雪地，景色肅殺。我從江南而歸，就總念想著有個綠綠茵茵的地方待著。于是，便預約了一處農家生態園，帶了姥姥、母親和孩子，去那里小酌。
生態園其實是一處農家溫室，里邊果然是別有洞天。真樹假花交錯伴生，倒是真假難辨。我攙扶著姥姥，散步在園中的亭臺樓閣之中，伸長鼻子，貪婪地聞著那種溫潤的味道。因為并沒有請其他的客人，于是我們只選了一處小亭來坐。這樣，可以邊吃飯，邊喝酒，想想也是蠻有情致的一件事情。
剛剛開席不久，一個親戚打來電話，問我們在家嗎？他想來拜年。我答復不在，我們在生態園吃飯。我只是禮貌地邀請他同來坐坐，不曾想，他竟一口應允了，說一會兒就到。母親連連怪我多嘴，我嘟囔著：“我就是客氣一下而已，誰知道人家真承情。”想想只他一個人，亭子里多一個人，還是有空間的，我便沒有太多在意。
真的只是一會兒，那個親戚就“呼哧呼哧”地進來了，老遠就向我招著手。感覺他來得很匆忙啊。“來者是客”，我剛走到亭子的走道邊準備迎接他，就發現后邊還追跑過來兩個人，我認識的，是這個親戚的媳婦和兒子。我立刻瞪大了眼睛，“電話里明明沒有說他們全家都要來啊，還真不客氣呢。”我心里抱怨著。
“嗯……這個……不好意思，我沒想到表舅媽和表弟也有空同來，這個桌子——有點小。”我裝作尷尬地說著。
那個親戚一邊招呼著服務員加位子、加餐具，一邊回答著我：“沒事兒，沒事兒，是我們打電話太晚了，要是早點兒打給你，你就定了大桌子，是吧？所以，沒事兒、沒事兒，湊合、湊合。”
我心里有些不快，向母親使了個眼色。但是大過年的，即便是不速之客，也只為著合家歡樂的彩頭嘛。行，那就一起吃吧。
那個親戚拿起筷子，又開始嘟囔：“哎呀，你就點了這些菜嗎？好像有點少啊！你知道嗎，我們連早飯都沒顧上吃，就忙著往這兒趕啊，這會兒，還真挺餓的。”我已經面無表情了，是母親趕緊張羅著，讓服務員幫我們加菜。
自從他們來了之后，我便沒了動筷子的念想，只呆呆地看著他們一家狼吞虎咽，大快朵頤。好不容易，那個親戚放下了筷子，一邊用餐巾紙擦著自己油光光的嘴唇，一邊說：“這個地方不好，太遠了不說，菜還不好吃。你看那個扣肉，太咸了，一點都不好。”
我看了看那些就剩了些油點子的菜盤，心底有種情緒，叫做“憤怒”！
回去的時候，那個親戚想要搭乘我家里的車，說剛才就是乘出租來的，太貴了，回去就想搭便車。但是他幾次把頭伸進車窗來看，數了又數，發現老老小小的，只有我這個司機可以被他趕下去了，于是悻悻然地帶著妻小離開了。母親搖起了車窗，望著他們的背影，說：“臉皮真厚！不請自來，白吃白喝，還要挑挑揀揀，一點兒都不懂得承情！”
正月里，來給姥姥拜年的親戚不少，也有人會提起那個親戚，說他在酒桌上抱怨過，抱怨我們曾堅持邀請他去一處遙遠的山村里吃飯，他搭了車費，還沒吃得舒服。姥姥聽了，直搖頭。
“承情”在詞典里的解釋是“秉承恩情，領受情誼”。我們生活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情長意短間，我們必然要學會“承情”。承了別人的情，就念想別人的情分，回報別人的情分；力所能及，就多多許以別人情分，無論是禮尚往來，還是援手相助。
“承情”，承的是份善良、是種仁義、是份感恩、是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