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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姥爺?shù)纳⑽?/h1>
    時間:2021-05-07 09:39:43 散文雜文

    俺姥爺?shù)纳⑽?/p>

      轉(zhuǎn)眼間,姥爺離開我們已經(jīng)整整十年了,可是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還老是浮現(xiàn)在我的腦際,仿佛他從未走遠(yuǎn),只是離家去打工了好長時間,一定還會再回來的。

    俺姥爺?shù)纳⑽?/></p><p>  姥爺出生于1943年一個貧農(nóng)家里,上有同父異母的倆哥哥、一個姐姐,他們比姥爺大了許多歲,我的大姥爺大約比姥爺大二十歲。因為姥爺?shù)母赣H,也就是我的太姥爺曾經(jīng)做過一些小生意,姥爺在兄弟中排行老三,所以他從小就被鄉(xiāng)親們親切地稱為“三掌柜”。在他還小的時候,太姥爺就去世了,那時他的哥哥姐姐也都該成家另過了,而他沒有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姐妹,只好和我的太姥娘母子倆相依為命。孤兒寡母的日子過的何其艱難,而他們娘倆還是一步步挺過來了。與姥娘結(jié)婚以后,他還要照顧我的幾個沒娘的、年紀(jì)尚輕難以獨立的舅姥爺。姥爺咬緊牙關(guān),與我的幾個舅姥爺共度難關(guān),一直到主要由他出錢,為俺最小的舅姥爺成家后,他才長出一口氣。他為人忠厚,話很少,不怕苦累,任勞任怨。為了搶收搶種,他經(jīng)常夜里也下地干活,實在不行了就在地里睡一會兒,醒來趕緊再接著干。</p><p>  姥爺與姥娘結(jié)婚后,生下了六個閨女,我媽媽是老二。在我們農(nóng)村里,沒有兒子的人是要被人嘲笑為“絕戶頭”的,誰也無法承受這種侮辱和壓力。小姨出生時,一見又是個妮子,他一怒之下要把她送人,可當(dāng)大姨她們姊妹哭著跪下求他時,他一個大老爺們竟然當(dāng)眾大哭起來。因為沒有兒子,所以當(dāng)他的大外孫子——我出生的時候,他樂壞了!他幾乎天天往我家跑,盡管我還沒滿月,而且從沒給過他好臉,一見面就用哭聲歡迎他。等我漸漸大了,他就隔三差五把我接過去,住在他家,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不回家。說真的,在我上小學(xué)之前的六七年里,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都是在姥爺家度過的。那時的我是遠(yuǎn)近聞名的夜哭郎,不分晝夜的哭,而且一哭就沒完沒了,連媽媽都煩透我了,可他卻一直抱著我東屋跑,西屋亂,哄著我玩。每次趕集回來,他都不會空著手,總會給我捎回來些吃的喝的玩的穿的。記得有一次,我吃西瓜籽太多了,拉不出屎來,憋得直哭,是他用手把硬屎橛子往外掏出來,當(dāng)隨后一泡稀屎噴到他臉上時,周圍的人驚呼起來,他卻樂了:“俺賴盼子還怪有勁哩!”</p><p>  我生于20世紀(jì)八十年代末期,那時候的農(nóng)村小孩子也沒啥零食可吃的,頂多也就是些糖果和餅干。據(jù)說我從小就愛吃餅干,而且還愛自己獨自吃,不喜歡和別人一起吃。那時候的姥爺家很熱鬧,俺幾個姨的孩子經(jīng)常住在那里不回家,為爭奪東西,沒少開戰(zhàn)。他總是盡量滿足大家,讓大家吃好玩好不鬧氣。有一次,我和媽媽到他家,正見表姐在吃米花團子,便哭著也要吃,表姐不給我,我就哭開了,姥爺趕緊出去了。好長時間才回來,掂了一大兜子米花團子,原來他一下子追到了三里之外的鄰村才追上那個賣東西的。還有一次,姥爺和我到大姨家去拉白菜,回來途中見有賣東西的,我說想吃餅干,可是他身上卻忘了帶錢。怕我哭了,他用幾棵白菜與人家換了兩袋餅干。我坐在架車上津津有味地吃著,他推著駕車呵呵地笑著:“俺賴盼子有餅干吃了,車上的白菜少了,我推著也輕了,這拿白菜換餅干,換的太值了!”</p><p>  姥爺最喜歡親戚鄰居辦喜事,他非常樂意幫這樣的忙。誰家有事請他幫忙,他會十分高興的應(yīng)下來,還說:“人家來請咱幫忙,是瞧起咱了,是給咱臉。去,就得給人把事情辦好,累死累活也心甘啊!”有時候他比人家主人還要積極,有點喧賓奪主了。記得俺一個舅姥爺?shù)暮⒆咏Y(jié)婚,他竟然一連五天沒回家,沒日沒夜的忙活,喜事辦完了,他也累倒了。他還喜歡趕集,尤其是喜歡趕會,因為人多熱鬧,還可以聽大戲。他和我一樣都喜歡湊熱鬧,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擠。有一次,我騎在他肩頭看戲,從開始到結(jié)束,至少也有兩個多鐘頭吧,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看,我那時候已經(jīng)有六歲了吧,幾十斤重,他難道就不嫌沉不嫌累嗎?他說他今生最佩服的人是周恩來,經(jīng)常給我們講周總理的故事,后來他得到了幾幅周總理的照片印成的畫,便把它們掛在堂屋里,不準(zhǔn)別人亂動,天天看,天天笑,天天擦。</p><p>  姥爺五十歲以后,由于年輕時干活不愛惜身體,再加上幾個孩子還不能讓他省心,他的身子骨越來越不好了。后來得了高血壓,幾個閨女又一個個先后出嫁了,家里、地里的活基本上都是他一個人干,我的'姥娘身體一直都不好,還比他年齡大。當(dāng)時間定格在2001年春季的時候,姥爺?shù)呢\來了,我們的噩運也來了。事情是這樣的:四姨已經(jīng)有倆閨女了,還想再要一個兒子,便不顧村干部的勸阻,硬是又懷孕了。四姨夫弟兄多,村干部拿他沒辦法,不敢硬讓四姨去打掉計劃外的孩子,卻趁黑奔到了五姨家,把已經(jīng)有幾個月身孕的五姨弄到衛(wèi)生院流產(chǎn)了。因為五姨夫文弱憨厚,他們便欺負(fù)不了大罐揉馬泡,完成他們的計劃生育指標(biāo)任務(wù)。之后,他們又常常到姥爺家威脅恐嚇,說如若四姨不去流產(chǎn),他們就怎么怎么。怕他們來弄東西,姥爺把能賣的賣了,能藏的藏了。那是一個午飯后的下午,見天陰了,姥爺趕緊去收曬的糧食,準(zhǔn)備賣了,只留下些夠吃就行了。由于曬的糧食多,他竟然累得昏倒了,大家忙把他送到診所里掛針。第二天,五姨夫去倒尿盆,屋里只有姥爺自己,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竟然下了地,沒站穩(wěn),一頭摔在了磚地上,臉上、頭上都是血,從此眼睛再也沒睜開,只是不停地念叨我們的名字。</p><p>  那天恰巧我到村委會里交電費,途經(jīng)診所門口,見俺幾個姨在哭,旁邊還站著許多別的人。三姨看見我就說:“盼盼,你媽再打電話了,就讓她回來,你姥爺不中了。”我心里一沉,趕忙往屋里看,只見滿臉是傷的姥爺平靜的躺在那里,門外還有許多人在議論紛紛。一向十分內(nèi)向的我,見人多就心慌,忙拔腿走了。此后,我一直抱憾,恨自己的懦弱與絕情,失去了見姥爺最后一面的機會。如果當(dāng)時我進(jìn)去,叫他一聲“俺姥兒——”,也許他還能睜開眼再看看我,再叫我一聲“俺賴盼子”;可是,我偏偏匆匆逃走了,一個最疼愛自己的人在鬼門關(guān)前徘徊,我卻如此,安可謂人?這罪過是永遠(yuǎn)都不可以饒恕的,永遠(yuǎn)洗不清,也除不去。這天下午,五姨夫來問爸爸的電話號碼,次日晚上八點,爸爸媽媽都匆匆回來了。媽媽問我和妹子可曾去看看姥爺,我搖搖頭,媽媽就用哭腔訓(xùn)我們:“你姥爺恁疼你們,他都這樣了,你們咋都不去瞧瞧?他白疼你們了……”媽媽說著就哭開了,妹妹也哭了。爸爸說吃點飯再去姥爺家,媽媽說:“你自己吃吧。”就趕緊奔往姥爺家。過了一夜,清早起來,爺爺帶著我去看望姥爺,才到他莊南邊,迎面來了我的一個表兄,說:“俺三爺夜兒晚上(昨晚上)十一點半老了,離俺二姑(指的就是俺媽)來到才倆小時多點兒,他是在撐著等她哩!”這猶如晴天霹靂的噩耗,讓我真的無法相信,從那時起我就一直迷迷糊糊的,不信這會是真的。直到姥爺長眠的木頭(棺材)被一锨锨土蓋住時,親人們的哭聲宛如山洪沖進(jìn)了我的心中,又像是千軍萬馬闖進(jìn)我的心里,更似萬千鋼針扎進(jìn)我的心臟。我扭頭看看無比悲痛的親人們,遂一躍而起,雙手抓起一匹紙扎的馬奮力投進(jìn)火中,往麥地上撲通一跪,手掌不停地拍擊著新土,大喊一聲:“俺姥兒——”可淚水就是流不出來。哭聲最大的未必是最悲哀的,不哭的也未必是無情的。我一滴淚也沒流出,也許確如有人說的那樣,我小時候哭得太多,眼淚已經(jīng)流完了。這些年我確實沒正兒八經(jīng)哭過,雖然流過淚水,但卻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冷風(fēng)刮的。</p><p>  姥爺去世后的第二天下午放學(xué)后,我才來到了姥爺家,可是一切都已經(jīng)太遲太遲了。親人們聚得很齊,連大我倆月的表姐也哭了,可我還是哭不出來。爸爸將我拉到堂屋里,見到了姥爺躺在地上,身上被一層潔白的壽被子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我跪倒于姥爺身邊,用一個又細(xì)又長的鑿子去在老盆里鑿出一個洞來。可是,鑿了半天,就是鑿不穿。好幾次都有一股子沖動,想揭開這層被子,再看一眼今生最疼愛自己的姥爺,但是又遲遲不敢行動,直至爸爸把我拉起來。我再次憤恨自己的無能,為什么不上去揭開那層被子,再看一眼我親愛的姥爺呢?雖說揭開已經(jīng)去世的人的壽被子是對其不敬,但如果我去揭姥爺?shù)模僖娝詈笠幻妫麜橐鈫幔坎粫模欢ú粫模业睦褷敚∪绻谔煊徐`的話,他不但不會生氣,還肯定會高興地說:“俺賴盼子真是長大了,我疼他疼值了……”可是,自己還是沒能行動,只把那悔恨與悲慟的潮水在內(nèi)心深處攪得又濃又深。當(dāng)姥爺被抬進(jìn)木頭,有人正在木頭上釘釘時,我還當(dāng)他還在,甚至幻想著他能像電視劇《聊齋》里一樣,突然從木頭里跳出來,再叫我一聲“俺賴盼子”。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幻想一點點破滅,當(dāng)事實清醒了我的頭腦時,心里除了悔恨與悲慟之外,什么也沒有了。</p><p>  姥爺最大的遺憾,或許是沒能見到小姨的孩子。那時候小姨已經(jīng)快該生產(chǎn)了,可是姥爺卻沒有等到他第四個外孫子的出生,便帶著長長的遺憾萬分不甘心的走了。他走后一個多月的閏四月十三(6月4日)下午三點左右,小姨生下了一個兒子,就是姥爺日夜期盼的第四個外孫子,取名叫做乾坤,小姨夫說希望這孩子將來能頂天立地,做一番大事業(yè),以讓姥爺?shù)倪z憾得到補償,讓他的在天之靈能夠安息。小家伙還不會走的時候,一到姥爺家就能指著姥爺?shù)恼掌茼懥恋膶Υ蠹艺f:“瞧,那不是俺姥爺嗎?”每當(dāng)乾坤和五姨的兒子如愿坐在我腿上問:“俺哥,咱姥爺啥時候回來呀?俺想他了。”我都會說:“快了,快了。咱想他,他也想咱啊!”乾坤說:“咱姥爺恁大年紀(jì)了還出外打工,我長大了一定掙多多的錢養(yǎng)活他,叫他享福,中不中,俺哥?”“中,中,中!”我連連點頭。聽見這純樸天真的聲音了嗎,姥爺?我們從未當(dāng)你已經(jīng)永遠(yuǎn)走了,只是當(dāng)你到外地去了,一定還會再回來的。我們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因為我們知道,您希望我們能過的比您在世的時候還要好。這樣,您才會放心,才會安息,才會露出欣慰的笑容。</p><p>  農(nóng)歷辛巳年四月初一,公元2001年4月23日23:30分,我永遠(yuǎn)不會忘記。因為這是我用心蘸著遲來的、悔恨與悲慟的淚水在姥爺?shù)哪骨般懹浵碌摹@褷敚馁嚺巫訉Σ黄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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