柞葉是在母親的飯鍋里日志
記得那是在孩提時的某個清晨，猶在夢鄉(xiāng)的我，被一股襲人的香氣擾醒。那香氣隨著炊霧從門縫洇進，隔著水汽濛濛的窗口，依稀可見母親忙碌的身影。
門推開，母親裹著一身炊氣，送進來一張笑吟吟的臉和一笸籮黃燦燦的米糕。我注意到，每塊米糕上都粘附著一片綠瑩瑩的葉子，細看是柞葉。嘗一口，喧騰騰的，甜潤的玉米香中雜糅著一些微澀，混合成無法比擬的味道，在嘴里彌漫著，擴散著，溫馨地暖和著肚腹，讓人久久迷醉。
此刻正是滿山樹葉春華之時，我驚嘆這普普通通的柞葉，竟然有如此妙處，不由心馳神往，央纏著母親一起上山采摘。母親緘口不言，只管在背筐里翻騰著葉子，片刻間，在里面撿出個大青蟲，掐在指間，在我的面前比劃著。“就不怕它咬破你的小嫩皮？”說完轉(zhuǎn)過頭，“咕咕”喚幾聲，幾只在院里覓食的雞，便忽地從四下奔來，她揚手把蟲子扔出，笑瞇瞇地看它們爭搶追逐，不再言語卻有著明顯的拒絕。
家門前的東山上，就是采葉的地點。母親不帶我，自然是因為我的年幼。越是如此越是勾起心頭的好奇，我決定跟著她的后面，不讓發(fā)現(xiàn)就可達成心愿。心里有了想法，夜里的夢就少了許多。翌日，母親果然又踏著熹微的晨色出發(fā)了。我立即悄悄跟上。
山間小徑蜿蜒崎嶇，且濕滑難行。母親腳步輕盈，飄飄然在嵐霧間穿行，如同一陣清風。我卻步履蹣跚，氣喘如牛，一會兒就汗如雨下。有心歇一歇，唯恐落下了，方向難辨。幽暗的森林里，陰風森森，足讓人心驚膽寒。忙亂間，跌了一跤，膝蓋磕的生疼，眼淚都差點滾出來，卻也顧不得。
終于，母親在一片林子前停下來。山風徐來，掀動一山樹葉，發(fā)出窸窣的響聲。她忽地淹沒在樹叢間，無聲無息，如同融入其中。我像找不到方向的呆鳥，抻長脖子四下企望。正在茫然之時，母親忽然從樹叢間鉆出。只見她滿頭的青發(fā)上粘滿葉屑，渾身上下濕漉漉的。看見我，她嚇了一跳，又見我一瘸一拐，忙不迭卷起褲腿查看。呀！膝蓋破了皮，正滲血呢。她一邊揉，一邊翻衣兜，沒有找到可包扎的東西，就隨手扯下幾片柞葉，按在傷口上。一絲涼意傳遍全身，火辣辣的痛感竟然慢慢消失了。我吃驚這柞葉還有如此功效的同時，發(fā)現(xiàn)母親的眼里，閃動著晶瑩的淚光。
母親背著我回家，她的背好闊好暖，讓我悠然進入夢鄉(xiāng)。
每年的端午節(jié)就是采摘柞葉的時節(jié)。母親用它來鋪鍋簾子蒸糕，還用它來包粽子。她包的柞葉粽，從外形上看就與眾不同，它是方形的而不是傳統(tǒng)的'三角形，并由粳草捆扎而成。經(jīng)過蒸煮，里面滿是柞葉的清香。相比傳統(tǒng)的粽葉而言，我更喜歡母親的柞葉。
因時節(jié)變化，柞葉會日漸老硬，母親總會采集許多嫩葉，穿成串懸掛在房檐下，陰干備用。它與檐下成串的紅辣椒，大蒜，玉米相映成趣，成為山野人家的獨特風景。
故鄉(xiāng)的柞葉如同一個烙印，深深地刻在我的生命里了。從童年到成年，就如同柞葉由嫩綠變成鵝黃，再由鵝黃變成櫻桃紅般的鮮亮。四季變換著柞葉的顏色，也把母親的滿頭青絲變換成雪白的銀發(fā)。柞葉隨風而落，歸于大地，春風萌動，它還會回來。可是，我的母親呢？
又到農(nóng)歷五月，柞林流翠。我又踏著母親走過的山路，迎著濃濃的霧靄，走向那片山林。當我背起擁滿柞葉的背筐，走下山坡，太陽已然爬上山界。回頭望去，清風掠處，滿山的柞葉全部靈動起來，如千萬只欲飛的鳥兒，扇動著羽翼。陽光透穿云霧，萬道霞光把山嵐編織成一縷縷升騰的瑞氣，恍惚間，我仿佛又看到母親辛勤操持的炊氣，鼻腔里充滿了柞葉的清香。
啊！那里是母親眺望過的天地，蔚藍而又蔥郁。